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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天黑。相国寺的客院里，香客们早早地熄灯闭户，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木鱼和诵经声也消停了，只有北风仍旧肆虐。
红苕睡得正酣，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咚咚。
跟厉鬼索命似的，一副不开门就绝不离开的架势。
“谁？”红苕裹紧了被子，压低声音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扰了，是贫僧……圆通。”
圆通大和尚？大半夜的他来这里干什么？
天儿太冷，红苕实在不想起，扭头瞅了眼大床上一动不动的杜若，一咬牙，还是艰难地从竹榻上爬了起来，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过去开门。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忙捂紧领口。
语气中带着怨念：“我说大师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天亮再说么？”
“对不住对不住，是贫僧的错。”圆通手里提着气死风灯，连声道歉，“实在是事态紧急，耽搁不得，这才冒昧前来打扰。”
“是这样的，白日里起龙挂，有位老人家为了救人，不慎伤了腿，疼得厉害。通天梯又毁了，没办法下山请别的大夫，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江夫人救命了，还请江夫人大慈大悲，伸出援手。”
这理由倒是令人无法拒绝。
毕竟人家也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而且自家夫人素来菩萨心肠，知道了定不会袖手旁观。
“那您稍等片刻，我去问问我家夫人。”
说完，红苕关上门，摸索着点亮油灯，走到大床那边掀开帘帐，低声叫醒杜若。
杜若在医者秘境里待了好几个钟头，耗费了不少精气神，刚关机就被强制开机，心里那个气啊。
“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不然屁股给你打肿！”
红苕委屈巴巴，“奴婢的屁股什么时候打都行，可是有人的腿恐怕挨不过今晚了……”
她把圆通的话转告给了杜若。
听完后，杜若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到底还是救人的意志占了上风，强忍着困意和寒意穿衣下床，去了门口。
见杜若出来，圆通的态度明显比白日里更加殷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哈哈哈江夫人，抱歉打扰了！贫僧眼拙，竟不知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神医，失敬失敬！”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不吃这套。”杜若打了个哈欠，“说吧，伤者在哪里？”
“在方丈的禅院，贫僧这便为您带路。”
红苕忙取来大氅给杜若披上，自己也急急地穿戴好，提着药箱跟在了后面。
这个是备用药箱，比荷包大不了多少，里面只放了一套银针、一卷纱布和一瓶消毒碘酒。
杜若特意吩咐了，不管去哪里都随身带着，万一磕着碰着也好及时处理。
方丈的禅院就在太庙的西侧，隔着一堵墙，距离客院还挺远的。
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
空间倒是并不大，就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大概三四间禅房。
其中一间禅房里最亮堂，门口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和尚。
一身红色袈裟，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得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得道高人。
看到他，圆通立马上前行礼，“方丈，杜神医到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看向杜若，眸光闪了闪，然后双手合十，笑吟吟道：“阿弥陀佛，老衲慧绝，深夜打扰，还请杜神医见谅。”
“没关系，医者治病救人，理所应当。”杜若也学他的样子回了个佛礼，“不过先说好，夜间出诊，诊金翻倍哦。”
慧绝方丈一愣，似乎忍俊不禁，轻咳了两声。
“杜神医放心，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说完让开道，做了个请的姿势。
病人还等着，杜若也懒得跟他客气，快步走进了那间禅房。
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应该就是患者本人了。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似的，脸倒是生得不错，除了黑瘦了点，皱纹多了点，眉毛稀疏了点，依稀还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男子。
此刻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杜若挑眉。
一把年纪了，骨头倒是硬得很，看来没有骨质疏松了……
“说说看，哪条腿受伤了？怎么受的伤？”杜若问道。
患者瞅了她一眼，没搭理，反而看向一旁的慧绝方丈，哼道：“我说老秃驴，这小丫头就是你给老夫找来的所谓大神医？嫌老夫死得还不够快是吧？”
慧绝方丈：“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杜施主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大神医，此事圆华可以为证。”
床边站着的那个光头和尚忙点头：“没错，小僧乃是本寺的医僧，每隔几日便会下山采购药材。杜神医大名如雷贯耳，听说入京不过两月，就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年纪轻轻却有着极高的医术造诣，令人钦佩。”
说着躬身替老头向杜若致歉，“庄老素来性子直率，但并无恶意，还请杜神医莫要见怪。”
“见怪谈不上。”杜若皮笑肉不笑，“不过要看的话麻烦快一点，不看我就回去了。”
本来大半夜的出诊就烦，结果患者还不买账，冷嘲热讽的，这下更烦了。
要不是看在他见义勇为的份上，杜若早就扭头走人了。
见杜若态度冷淡，那位庄老反而来了兴趣，“嚯，人小脾气倒大，说两句就不高兴了。罢了罢了，既然圆华治不好，你这小丫头试试也无妨，让老夫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我的本事用不着向任何人证明。”杜若翻了个白眼，“臭老头儿，你别搞错了重点，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说话客气点儿。”
臭老头儿？
咳咳咳，圆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低头疯狂咳嗽。
慧绝方丈也忍不住嘴角抽抽，拼命压住上扬的弧度，生怕把自己积攒几十年的功德给笑没了。
庄老头则直接气乐了，“好好好，好得很，没想到老了被个小丫头如此嫌弃，还骂我臭老头，想当年……”
“行了行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越是缺什么才越是想要证明什么。”
杜若没耐心听他废话，直接上前掀开一截被子，仔细检查那只受伤的右腿。
膝盖处青紫交加，肿得跟个皱皮大馒头似的，倒是没流血。
杜若轻轻按压了一下，庄老头瞬间冷汗就出来了，却还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杜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疼就喊出来，不然我怎么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说完稍微加重了一点力气，又按了两下。
“疼、疼疼疼！”庄老头气急败坏，“臭丫头，你是故意的，报复老夫是吧？”
杜若切了声，收回手，转而扣住他的手腕，仔细感受了好半晌。
忽地，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等她探完脉，圆华忙问：“杜神医，如何了？庄老的腿伤严不严重？”
杜若摇头，“不严重，骨头错位了而已，而且已经被人复位了。”
“对对，是小僧做的。”圆华不解道，“按道理来说，既然已经复了位，伤势应该会很快好转才是，可为什么反而越来越疼了，还肿得这般厉害，这……不合理啊。”
杜若垂下眼眸，沉默良久。
见她半天不说话，庄老头呵呵地笑，一副欠扁的语气：“怎么了臭丫头，不是挺狂的么？不是大神医么？居然也看不出来症结所在？就这点本事？”
杜若这下没有反唇相讥，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老头儿，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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