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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广场沐浴在一种不属于凡世的光线之下。是一层炙热阳光被精确过滤后,半透明的琥珀色光辉。
在这样的光线里,建筑的影子短促得近乎消失。
街道两侧的浮雕与壁画整齐排列。
它们的内容高度统一,神迹的再现、圣徒的受难、光辉的降临。
线条精准,构图严谨,却找不到任何属于创作者的个人痕迹。
任何试图加入个人情感的行为,在这里都会被视为灵魂中的杂质,被温和而彻底地抹除。
而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淡淡的花粉气味,不甜、不腻,却锋利得令人清醒。
那是广场边缘盛开着金羽花。
这些花不是随意的生长律动,而是在一种诡异的、统一的频率下缓慢张合。
每一次开合,都精准得令人不适,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指挥之手,在为整个广场设定节拍。
这里的街道没有商贩的吆喝,也没有孩童的追逐声。
一名推着摇篮的妇人行走在广场至上。
摇篮里的婴儿睁着眼睛,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望着上方的穹顶,那双瞳孔清澈而空白。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金属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
一队金羽骑士迎面而来。
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甲胄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宛如精密钟表的齿轮在同步咬合,没有一丝多余的回音。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被金色的全身甲反射开来,却显得冰冷而空洞。
这些甲胄并不是穿戴上去的,它们是生长出来的。
通过生物炼金术,将祝圣后的金属与骑士的皮肉、骨骼直接融合,让盔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无法脱卸,也不需要维护。
他们的胸甲上,符文微微发亮,规律地起伏着,模拟着肺部的呼吸节奏。
爱德华多在骑士队伍的核心位置,他那一身纯白色的圣职者长袍在金色甲胄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高洁。
长袍的边角绣着繁复的金色羽纹,那是金羽花教廷——圣座秘书处的最高标志。
在阿瓦隆尼亚,这件袍子意味着他拥有调动审判庭的权力,也意味着他是最接近教皇的人选之一。
方圆百米之内,所有见到爱德华多的人同时跪下。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界线被触发,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此刻应当跪下。
平民、牧师、修士……没有区别。
他们的动作整齐而自然,额头贴地,脊背弯曲成一致的弧度,连呼吸的节奏都在不知不觉中趋于统一。
这不是铁血帝国式的对于贵族的恐惧,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服从。
爱德华多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自幼在圣城成长,他见惯了这种秩序,所有人都被削平棱角,被安置在恰当的位置上,只负责承载来自上方的重量。
但他也清楚,这种感觉并非天生。
因为他并不总是留在这里。
作为教廷的重要执行者,他每年都大半时间被派往铁血帝国执行任务。
在帝国的城镇里,人群会争吵、会恐惧、会因利益和仇恨而失控。
那里的士兵会在命令下犹豫,那里的平民会在强权面前颤抖,却也会偷偷抬头窥视。
与之相比,圣城的跪拜显得过于顺滑。
每一次从帝国返回阿瓦隆尼亚,他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适应这种无需命令的服从。
久而久之,他意识到这种习以为常本身,就是不对劲的,只是随着位阶的提升,那种异样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在一名年迈的牧师身上短暂停留。
那张脸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幼年时,负责教导他经文的大主教曾是个健谈的老人,会在课后讲一些关于旧帝国的轶事,甚至夹杂着不合时宜的讽刺。
而现在,那位老人正端坐在枢机厅的高背椅上。
爱德华多偷偷读过他的记忆。
那里已经没有情绪,也没有个人立场,只剩下一段段被反复校准、不断回放的教义文本,像一件被打磨得过于完美的人形器物。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圣城并非信仰的高地,而是一座持续运转的筛选器。
筛掉怀疑,筛掉欲望,筛掉一切无法被神权解释的杂音。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并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反感秩序本身。
而是因为他总会下意识地去想,这些跪下的人,会想什么?
这种念头在圣城并不受欢迎。
顽固地在爱德华多的脑子里存在着,像一根始终未被拔除的细刺。
他并不憎恨这座城市,也不急于摧毁这套体系,也明白自己暂时改变不了这一切。
不过在心底深处,一个宏大的想法缓慢成形
如果这套体系注定无法被推翻,但也许可以被修正。
也正因如此,那张白色的御座,才第一次不再只是家族给他的目标,而变成了一条或许值得踏上的道路。
脑海中却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当年将他送来圣城时,卡尔文公爵堆他的目标也不高,为家族留下一条不依附于任何帝国的退路。
那时的他,只是被判断为有天赋,所以至于那张白色的神座,并非父亲最初的目标。
而是后来随着他的位阶不断抬升,才逐渐显露出的可能性,父亲才写信让他必须争取。
…………
圣幕殿内,三名候选人并肩而立。
穹顶高悬,白金色的拱梁层层迭迭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圣殿本身并不需要任何装饰来彰显威严,单是空间的尺度,就足以让人本能地放轻呼吸。
枢机主教们站在更高处的回廊阴影里,面容被兜帽与光影遮掩,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精神注视。
爱德华多站在中央,神情平静。
他能感觉到,左侧那名被称为森林圣女的女子,正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与圣殿中的生命网络保持同步。
她的呼吸、心跳,乃至体表微弱的灵性流动,都在不自觉地向金羽花阵列靠拢。
在某个层面上,她已经被系统部分接纳。
而另一侧,那名身披白金长袍的裁决者,存在感则截然不同。
他的神圣斗气频率高得异常,即便刻意收敛,依旧让空气产生细微的震颤。
那是一种被反复淬炼、只为执行与裁断而存在的力量。
裁决者的目光短暂地扫过爱德华多。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如果这是一次试炼,他确信自己会是最后站着的人。
三人之间没有言语,但无形的较劲已经开始。
而爱德华多能感受到,来自高处的注视正在不断切换焦点,在三人之间来回比对。
这是阿瓦隆尼亚在这个时代所能孕育出的最杰出的个体。
也是这套体系,在漫长岁月中,为自己筛选出的最优质候选。
他们都是天才,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站在这里,成为候选人
这时枢机大主教缓步走到三位候选人面前。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长期脱离阳光的照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被水浸泡过的丝线。
他每向前走一步,脚下地板上镶嵌的金羽花浮雕便会轻微震动。
那声音顺着石材的纹路扩散开来,沿着整个圣幕殿的地面蔓延,让人的骨骼不自觉地产生共振。
枢机大主教在三人面前停下。
他张开枯槁的双指,从袖中托起一份由金箔锻造而成的圣令:“按照《阿瓦隆尼亚法典》第一卷。受膏者的意志不可直视,神性的传递不可亵渎。”
他的语速平稳,也没有情绪,像是在朗读一段早已背诵过千百遍的说明书。
“在接下来的二百个昼夜里,你们将与现任圣座,共同处于永恒静谧之中。”
这句话落下时,圣幕殿穹顶深处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响。
那并非回声,更像是一种迟缓的确认。
枢机大主教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扫过。
“这二百天,并非等待。你们的意识,将与冠冕进行高频碰撞。
撑过去的是神,撑不过去的是尘。”
圣令缓缓合拢,仪式随即开始。
十二位枢机主教从圣殿两侧现身,排成两列,保持着面对御座的姿态,倒退着向后行走。
每一步的距离、速度、角度,都精准得令人不安。
他们的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
那并非喜悦,也不是虔诚,而是一种经过长期校准后的安详。
仿佛在确认某个流程终于进入了预定阶段。
当最后一名枢机主教退出圣殿时,白石铸造的巨门缓缓开始闭合。
门轴转动,发出沉重而悠长的轰鸣声。
重达数万吨的白石巨门一点点合拢,其上密布的符文逐渐亮起,流动的光纹如同锁链,将最后一道自然光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只剩下四人。
白色的御座之上,现任教皇端坐其中。
他的身体被无数道金色的丝线悬吊着,像一具被精心操控的木偶。
丝线延伸进穹顶的阴影深处,看不见源头。
当他开口时,声音并非来自单一的喉咙。
那是一种重迭的低语,仿佛数千人同时在耳边叹息:“来吧……谁能分担这份……博大的爱?”
爱德华多的右手掌心猛地刺痛。
像是灵魂深处某个被刻意掩埋的警报器,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拉响。
神恩在尖叫。
记忆读取的能力在这股刺激下失控了。
并非爱德华多主动去看,而是周围的一切主动向他敞开。
那一瞬间,他的视野被强行撕裂,圣殿的表层结构如同脆弱的外壳,被透明化。
高耸入穹顶的白石巨柱,不再是承重结构。
柱体内部根本不存在石料。那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景象。
无数金色的神经纤维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根石柱,它们彼此纠缠蠕动,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灵性薄膜,像尚未完全成形的血管。
这些纤维并非静止,它们在搏动。
以一种稳定却冷酷的节律,一次次收缩、舒张,仿佛整座圣殿本身正在进行呼吸。
爱德华多看到,这些纤维向四面八方延伸。
但所有的终点,最终都沿着地板下那一条条粗大的主干线路,汇聚向唯一的核心。
白色御座,那顶布满荆棘纹路的羽冠上。
荆棘般的羽翼以极慢的速度开合着,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恰当的信号。
每一次微弱的律动,都会引发整座圣殿内部神经网络的同步震颤。
爱德华多无法理解这套结构存在的意义。
它不具备宗教象征,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炼金逻辑。
这是一具已经完成调试、长期维持在待机状态的巨大器官。
而现在它正在逐一评估可以被接入的节点。
圣殿内的空气开始下沉。
仿佛整片空间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向内压缩,连光线都被拖拽着向地面弯曲。
呼吸变得困难,思维的边缘开始出现迟滞,甚至时间失去了线性的推进感,只剩下一种被不断重复的静止。
森林圣女希尔薇最先撑不住了。
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与圣殿的节律完全同步。
体表的灵性波动被一层层抚平削弱,直至趋近于零。
她的瞳孔缓缓放大,视线失去焦点。
脸上却没有痛苦,是一种近乎满足的恍惚,仿佛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被允许融入一个更宏大的整体。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在聆听某种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召唤。
下一瞬,她的心跳停了。
没有剧烈的抽搐,也没有惨叫,身体失去支撑,安静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一丝多余的回响都没有。
裁决者加百列几乎是同时踏前了一步。
他的神圣斗气在本能驱使下猛烈爆发,白金色的光芒从铠甲缝隙中迸射而出。
然而,那股力量还未扩散开来,就被一股更高位阶的存在粗暴地按了回去。
加百列的脸色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那是一种彻底的认知崩塌。
他的斗气、他的信仰、他赖以定义自我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证明毫无意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瞳孔骤然收缩。
一根金色的神经纤维从地板下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刺入他的胸腔。
没有鲜血喷溅,纤维在进入体内的瞬间就完成了与神圣斗气的同频。
加百列的身体僵直了一瞬。
随后整个人像被抽空内容物的外壳,缓缓坍塌在地。
两具尸体,安静地躺在圣殿的台阶之下。
爱德华多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移动。
他的右手掌心,此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刺痛。
那枚象征神恩的金色纹路彻底失控,颜色迅速加深发红,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在灵魂之上。
剧烈的灼痛沿着神经一路蔓延,直冲意识深处。
那是灵魂层面的疼痛在强行向他下达最后的命令。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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