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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裹着马伏山的轮廓,也裹着我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国防教育》教案。教案上的红笔批注才写了半页,教导处的门就被轻轻叩响,朱玲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姚老师,这是我批改的作业本,覃校长说第三节要抽查批改情况。”我放下笔,起身接过作业本,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潮气——山里的秋晨总是这样,连纸张都像吸足了雾气。“辛苦了,”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那两个半开的蛇皮袋上,“等下第三节下课,我们把剩下的行李搬上楼吧,总放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事儿。”
朱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弯了弯:“好啊,我正想说呢,你那袋书再不拿过来,住在底楼的王老师可能有意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山涧里的泉水,带着点刚参加工作的青涩。
这是我回到清流学校的第五天。准确地说,是我结束四年广州打工生涯,重新拿起教鞭的第三天。课桌抽屉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整理的广州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白云区冠花帽厂的成品仓库,还有图书室,舞厅,还有单身宿舍——那是我在打工间隙偷偷看书、写东西的地方。而现在,我的眼前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是黑板上“初一年级国防教育”的粉笔字,是教导处里堆积如山的文件和表格。
“姚老师,你昨天拟的那个教学计划,覃校长说要再细化一下,特别是课外活动部分,要结合山里孩子的特点。”朱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面是覃校长龙飞凤舞的字迹。
我接过便签,指尖有些发紧。覃校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说话时总爱用手指敲桌子,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那天报到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姚老师,你是我们学校第一个从广州回来的青年人,又是本地人,可得给孩子们带个好头。”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三节下课的铃声刚响,我和朱玲就快步来到王老师底楼宿舍。蛇皮袋里装着我的衣服、书籍,还有一些从广州带回来的小物件——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我和工友们的合影;一个印着“广州日报赠阅”的金属保温茶杯;还有多本文学杂志,是我省吃俭用买的。王老师叼着旱烟,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见我们就咧开嘴笑:“小姚啊,总算把这些家当搬过去了,再放几天,我这儿都快成仓库了。”
“麻烦王老师了。”我笑着道谢,弯腰扛起那个装书的蛇皮袋。袋子很沉,压得我肩膀生疼,朱玲想过来帮忙,我摆摆手:“没事,我来就行。”她只好跟在我身后,手里提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从对面到教师宿舍要穿过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追逐打闹,看见我们就停下来,怯生生地喊:“姚老师好,朱老师好。”我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四年前,我也是这样,背着大包,怯生生地走出马伏山,去广州追寻所谓的“梦想”;四年后,我又背着行囊,回到了原点,只是身份从打工仔变成了老师。
把行李放回宿舍,朱玲帮我整理着床铺,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梯田,金黄色的稻穗在秋风中摇曳,远处的马伏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连绵起伏的山峦被云雾缠绕着,若隐若现。我突然想起今天是父亲的七十大寿。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心里。父亲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初,我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每到这一天,母亲都会杀鸡宰鸭,烧腊肉,做一桌子好菜,亲戚邻居们都会来热闹一番,父亲会坐在堂屋的上首,接受我们的祝福,然后笑着给我们发糖果。那时候,我总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能扛着锄头在地里干一整天,能修理家里的各种农具,还能给我们讲马伏山的传说故事。
可是自从我去广州打工,就再也没有陪父亲过过一次生日。第一年,我寄了一封信和200元钱,信里说我在广州一切都好,让他们不用担心;第二年,我还是寄了一封信和200元钱,信里说我换了一个工资更高的工作;第三年依旧如此,第四年,也就是去年,他起一了。居然办了五桌,接近于大办,自然200元不够,我知道后便追加了200元,他回信好感激的。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会在电话那头说:“你爸挺好的,就是总念叨你,说你在外边辛苦,要照顾好自己,要早些成个家,不能老是一个人闯荡。”我知道,父亲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很希望我能回家看看。
这次回来,我本来打算上完这两天课,就向覃校长请假,回家给父亲过寿。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却没有勇气开口。教导处的事务太多了,教学计划、课程安排、学生学籍档案……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做。覃校长虽说是我的恩师,但现在毕竟是一校之长,要公私兼顾,他对我寄予厚望,我不想刚回来上班就请假,给校长留下不好的印象。
“姚老师,你在想什么呢?”朱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已经整理好了床铺,正拿着一条毛巾擦手。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朱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教案:“那你休息一下,我先回办公室了,下午还有课。”
“好。”我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宿舍,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强烈。离老家只有十多里路,步行也就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可我却觉得那么遥不可及。我仿佛能看到家里的寿宴已经开始了,兄弟们都回来了,他们围坐在桌前,举杯向父亲祝福,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脸上带着笑容。而我,却只能在这里,对着一摞摞文件和教案,想象着那热闹的场景。我此时突然想到了一句古语:忠孝不能两全。
下午第一节课本是国防教育课,可我我学中文的,还是一个文学写手,便打算跟同学们拓展一下视野。走进教室,学生们都坐得整整齐齐,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背影”两个字。“今天我们来学习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我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这篇文章讲述了作者与父亲之间的深厚感情……”
讲着讲着,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我去广州的那天,父亲背着我的行李,送我到村口的红庙子岩边。他的背有点驼,头发已经花白了,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蹒跚,还不断地喘气。分别的时候,他把行李递给我,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在外边好好干,照顾好自己。”我点点头,转身上下了陡坡,不敢回头看他。走了很远,我才回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望着我前进的方向。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学生们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赶紧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对不起,老师有点激动了。我们继续上课。”
下课铃响了,我逃也似的走出教室,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叔,是我,华儿。”
华儿是我二哥的儿子,在此读中学时一直在我宿舍居住,今毕业年去绵阳读中专了,因为英语差,没有考上高中,只好自费读书,学点实用技术,以后好就业。他学的是电子专业。“华儿,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我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小叔,我听说你回马伏山,又教书了,是真的吗?”华儿的声音很兴奋。
“是真的,刚上班三天。”
“太好了!小叔,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今天是爷爷的七十大寿,家里可热闹了,大伯、二伯都回来了,还有好多亲戚邻居。”
我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疼痛难忍。“华儿,小叔这边工作太忙了,暂时回不去。”我低声说道。
“啊?回不来啊?”华儿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了下来,“爷爷还念叨你呢,说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替小叔给爷爷说声生日快乐,祝老人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强忍着眼泪说道。
“知道了,小叔。那你自己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回家看看。”
“好,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趴在办公桌上,肩膀不停地颤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和远处的鸡鸣声。我知道,我今天又让父亲失望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娟秀,是用钢笔写的。我认出了这字迹,是毛珍姑娘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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