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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中环，摩天楼宇鳞次栉比，玻璃幕墙折射着暮色霞光。华润大厦。
49层董事长办公室。
傅育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此刻的他已然不是半个月前的边缘人物，而是执掌华润集团的一把手。
不过，他这个一把手并不好当，因为华润集团毕竟不是私企，他需要尽快做出业绩。
想做出业绩的前提是什麽？
班底！
一套自己的班底！
华润集团为什麽一直走激进扩张路线，大肆并购或投资？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接任的董事长往往来自上任核心团队，这是一种延续和传承，也可以称为束缚。
至於傅育凝，他能坐上华润集团四五把手的位置，纯属是核心高层团队需要不同的声音。
一句话概括就是，傅育凝只负责发出不同的声音，具体决策怎麽做，他起不到半点作用。
现在「捡漏」上位，华润向内深耕的工作展开，远比傅育凝想像的复杂，甚至可以说毫无进展「咚咚一—"
办公室门被敲响。
「傅董，张总他来了。」负责带路的前台接待开口道。
傅育凝转身看去，愁容瞬间舒展开来，连忙上前迎接道：「张总别来无恙，又见面了。」
「是啊，又来打扰傅董您了。」张扬走进办公室，与傅育凝友好握手。
「那谁，帮我把办公室门关上。」傅育凝示意前台接待的同时，又拉着张扬往洽谈区走道：
T
中午得知你要来，我是一刻也不敢外出，可算是把张总盼来了，先坐吧。」
「傅董太热情了。」
张扬来到沙发一侧，待傅育凝坐下後，他才缓缓坐下。
「三月初，还没到采茶季，只能拿些陈旧老茶应付一下了，张总莫要嫌弃。」傅育凝手法娴熟地沏茶。
傅育凝这麽热情，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张扬，绝不简单。
因为这次张扬拜访傅育凝，明眼人都知道有事相求，毕竟万科之争打得这麽火热，港岛的媒体可连续几天都有报导这件事。
「先不说陈茶醇香，就单论这茶是傅董泡的，那都堪称人间绝品。」张扬稳稳接住话茬。
「哈哈哈」
「会说话。」
傅育凝爽朗大笑，但随後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有心事缠身。
一旁的张扬也明白，这声叹息是让他接话，而张扬也很懂事，开口询问道：「怎麽了傅董？怎麽唉声叹气的，有什麽烦心事吗？」
「有时候我是真羡慕张总，和自己的班底团队一路打拼上来，知根知底，不像我，唉。」
傅育凝又叹了口气。
说到这，张扬已经明白傅育凝想表达的意思，他直接点破道：「是向内深耕的工作开展不顺利吧？」
「嗯，很棘手。」
傅育凝微微颔首，边彻茶，边说道：「虽然我入职华润集团多年，但却一直被核心边缘化，就是虽然在核心决策层，但却是在边缘化地带，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
「这次接任华润董事长，我不像是本地户晋升，而像是空降接管，没有一点自己的根基。」
当过空降领导的都知道，这看似光鲜，实则非常锻链人。
首先你没有任何根基，其次你开展工作需要班底，如何挑选自己的班底就成了首要任务。
经过这段时间仔细调研，傅育凝发现目前华润集团绝大部分管理层，都是由上任董事长宋木和其核心团体提拔。
不是宋木和其团队提拔的那一小撮高管，他们职位又偏低，无法「旱地拔葱式」委以重任，况且傅育凝也不太清楚他们的底细。
假设公司职位分为P1到P10，数字越小，职位越高，现在那一小撮非宋木系高管仅P8到P9，如果傅育凝贸然将他们职位提到P2级别，这势必会引起集团内部员工的不满，傅育凝甚至会被冠上滥用职权的罪名，成为挥之不去的黑点。
要是提拔的人能力不足，或者有什麽惊天黑料，傅育凝是需要背连带责任大锅的。
「空降领导」看似光鲜亮丽，实则烦心事真不少。
张扬闻言，淡笑道：「听傅董刻意提及我的团队班底，现在您的烦恼应该是挑选自己的工作团队吧？」
「嗯，华润晋升有相关流程，如果我贸然拔高一个人的职务，无异於主动给别人递把柄，而且我提拔的这个人日後履职办事产生的所有风险，都要由我全权兜底承担。」
傅育凝将一杯滚烫的热茶放置在张扬面前，虚心请教道：「之所以向张总您说这些，还是想请教您如何兼顾炒股和管理企业。」
现在业内都知道，张扬基本不管财研网的经营，所有重大决策都是由许芷柔、杨伟等人拍板。
可纵使张扬已然当起了甩手掌柜，财研网的发展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还在以高速态势，吞并其他财经网站和传统券商的市场份额。
也正因财研网的管理团队吸引了傅育凝注意，现在急缺人手的他才想趁机请教。
得知傅育凝诉求後，张扬淡然一笑，分享自己的经验道：「09年中旬，我远赴美国和巴菲特吃午餐，当时我就向他请教过企业管理的问题，总结就一句话，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不要过多去插手。」
不等傅育凝开口，他继续说道：「傅董您现在的烦恼其实是程序正义，而不是人才选拔，您害怕自己的破格提携会给自己的後续普升带来风险，所以显得瞻前顾後。」
傅育凝听後瞬间愣住，或许连他都没想到，张扬仅用了短短几分钟就将自己彻底看穿。
也正如张扬所言，傅育凝是担心程序正义，落人口舌。
人才方面，华润集团总部和子公司共上千号员工，另外还能走借调路子找人才，总归是有一些人愿意干活，且能力突出的。
回到核心问题，破格提拔就意味着深度绑定，傅育凝其实并不想承担这个风险，所以这段时间一直纠结要不要从「宋木系」高管中挑选自己的管理班底，要是这样做了，以他们现在的职务就不涉及破格提拔。
「张总您的意思是？」傅育凝继续虚心求教，态度谦卑。
张扬精准捕捉到对方不经意流露的微表情，他拿起热茶，轻轻吹凉表面的茶汤道：「如果我有一个理财产品，风险是稳健级别，可以保证本金不会亏损，但年化收益却有15%以上，傅董您会买吗？」
「不会。」
傅育凝摇了摇头。
「您看，您都知道高风险高回报的底层逻辑，破格提拔虽然容易落人口舌，但履历嘛，可以刷的。」张扬嘴角轻微上扬，喝了口茶汤。
「刷履历。」傅育凝眼神微亮，连忙问道：「张总您的意思是，找机会给他们刷履历，再做提拔？」
「嗯。」张扬先是点头，随後放下茶杯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华润集团董事长的一个任期是3年，一般两个任期，也就是6年。」
「6年时间，你花1年时间给他们刷履历，再花1年时间提到核心层，重点来了，第一任期的最後一年，可以让他们去同规模企业历练，等你第二任期开始，核心团队不就组建好了嘛？也可以大刀阔斧的干了。」
话音刚落，傅育凝却摇了摇头，有不同意见道：「用一年任期去挑选和提拔核心团队，这会不会过於拖沓？而且张总您可能不知道，我想坐稳这个位置是要成绩的。」
每一位空降领导都曾面对这个困境，既要快速干出成绩，又要匆忙选出班底，还要警惕有人暗中捣乱，十分考验一个人的综合能力。
张扬提出用一个任期，换取程序方面的正义，傅育凝既觉得可行，又觉得过於拖沓，他这位董事长是迫切需要成绩的。
当傅育凝说出成绩二字，张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压低声音道：「这不巧了嘛？我正好可以给傅董您提供成绩。」
「喔？说说看。」傅育凝神色微动，拿起茶杯。
「就是华润所持有的14.73%股份，可以协议转让给我这边。」
话音刚落，傅育凝嘴唇微动，刚想开口，张扬就抢先一步道：「傅董别急着下定论，我先给您掰扯明白，您听後再做决定行吗？」
傅育凝：「张总您说。」
「首先看业绩贡献，2009年万科销售额突破634亿元，归母净利润有60多亿，势头迅猛，但华润从中分到的红利收益仅1.15亿元，对集团整体而言，占比极低。」
「反观华润自己的地产平台，华润置地去年的营业额达166亿港元，净利润超44亿港元，同比大增121%，是实打实的核心资产。」
「现在华润的情况是，一边大力扶持自家的华润置地，一边握着万科的股份，等於左手打右手，资源分散，战略定位模糊。」
「再看华润置地整体布局，大多数是南方地区，和北方的华远不产生直接竞争，如果我是傅董，会集中资源去扶持华远和华润置地，形成南北双向发力。」
「况且————」
张扬笑了笑，说道：「华远地产在2009年的营收利润属实一般，再加上地产航母无法落实，华润集团持有万科属实鸡肋。」
这一番话让傅育凝陷入沉默，思索其中的道理。
其实张扬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万科对华润来说可有可无，既不能完成宁高的地产航母梦，又和华润置地直接竞争，倒不如趁着现在股价高，协议出售掉。
见傅育凝还在沉思，张扬趁热打铁道：「傅董您主打向内深耕，核心战略就应该是聚焦主业，做强自有平台，握着万科股份，反而束缚了华润置地的手脚，甚至可能引发内部资源倾斜的矛盾。」
「还有华远地产，去年净利润才3.44亿元，其根本原因还是没大规模拍地，错过了野蛮发展，不过好在华远深耕北方，根基稳固，即便市场波动也保持了稳定的盈利能力。」
「再从资本回报角度出发，现在就是最佳套现时机，截至上周停牌，万科A停牌价是11.34元，我可以溢价15%，也就是13.04元向华润协议购买，14.73%的股份套现百亿，拿着这笔钱用於华远地产和华润置地的双向战略发展岂不美哉？」
张扬的一句句话像是有魔力，不断动摇傅育凝的内心。
想反驳吧？
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1是傅育凝的确要向内深耕，打算砍掉拖累主业的业务。
2是华远地产2009年表现不佳，傅育凝也有心整顿。
3是万科对华润，贡献确实非常低，2009年华润集团的总净利润是212亿元，万科给华润的现金分红只占华润集团全年净利润的0.54%。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万科、华润地产和华远地产没有合并的可能，无法实现资源共享，这已经在上上任华润集团董事长宁高任期试过了。
四条协议转让股份的理由，条条清晰在理，傅育凝怎麽反驳？
他没办法说不，而且他也有意卖掉万科股份，拿着百亿资金去补贴华远地产，形成南华润置地，北华远地产的双雄局面。
不过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傅育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出顾虑道：「万科之争闹得沸沸扬扬，三大资本逐鹿华南，要是我竭力推动协议转让股份，怕是要与胜天资本深度绑定，这里面的风险————」
聪明人，点到为止。
其实说到底，傅育凝还是担心自己的前程。
假设说他拍板，把华润持有的14.73%万科股份协议转让给胜天资本，让後者执掌万科，一旦万科後续出现经营问题，导致企业破产事件发生，他傅育凝也要背责任。
社会老油条都知道，在做事之前，要尽可能撇清自己的责任。
就好比银行的窗口职员，相关规定是办理业务必须本人签字，可真的只能本人签字吗？
一些六七十岁的老人别说签字了，识不识字还是个问题。
取款要本人签字，但本人又不识字，无法亲笔签名，办理业务的程序似乎就卡住了。
如果蛮横一点的家属就会闹投诉，想通过更高一级的权限强制取款，这方法虽然行得通，但要是遇到不愿承担责任的经理，还是得回家等最终通知才能取款，极其耽误时间。
相对正确的做法是，家属直接帮忙签名，自己承担责任，而不是让银行窗口职工承担责任。
虽然对方嘴上说，办理业务必须本人签字，但如果家属非要代签，人家大概率也不会制止，因为只要有人签字就可以继续走相关流程。
这不仅适用於银行，各行各业都有类似的隐藏规则。
很多大学生初出社会，得不到帮助，觉得同事冷漠的根本原因，就是没意识到「责任」二字，既想让对方承担责任，又想拿到好处，谁会这麽热心肠拿自己前程帮忙？
虽说张扬仅22岁，但他却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而是拥有两世阅历的重生者。
傅育凝的担忧，他瞬间领悟，语气沉稳而坦诚：「傅董，我们看好万科的行业龙头地位与优质资产，也认可管理层的运营能力，只是认为当下万科的经营策略过於保守，错失了行业扩张的黄金窗口期。」
「华润是国企，协议转让程序要层层审核，也不是傅董您的一言堂，同时华润也有自己的发展战略，对於万科这种不利於主业的投资，真不如获利兑现，拿着百亿去做产业优化。」
傅育凝眉峰微蹙，显然并未完全轻信，不过他已经偏向於张扬。
（我相信我就是我）
（我相信明天）
（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张扬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傅育凝藉机说道：「张总先接电话，容我再想想，这件事涉及百亿，必须仔细斟酌才能最终决定。」
「好！」
张扬站起身，掏出手机。
当看见来电显示是王明煦，他离开办公室的步伐都加快了几分。
看见这幕的傅育凝眉头顿时紧皱，喃喃自语道：「谁的电话？能让张扬都有些慌张。」
办公室门外走廊。
通风窗位置。
张扬按下接听键，调侃道：「王局下午好，不会又让人跟踪我了吧？怎麽我一到港岛就来电话。」
上次张扬来港岛，对方就让人跟踪到酒店，这属於有前科。
电话那头的王明煦哈哈一笑，摇头道：「怎麽可能，您说笑了张总，况且这次我是真不知道您来了。」
「那上次是知道咯？」
张扬找出语言漏洞。
「上次是上次，都过去了嘛，这次张总是乘坐汽车来的吧？我这边真没有记录。」王明煦辩解道。
由於张扬经常到港岛洽谈业务，再加上和港岛家族都保持着良好关系，在李家诚、李兆基等人的运作下，张扬顺利拿到了三地牌照，还获赠了一辆劳斯莱斯。
这次张扬从深城到港岛，就是乘坐劳斯莱斯过的海关。
「也对，都过去了，这次王局给我电话是想做什麽？」张扬直入主题，没有弯弯绕绕。
「财研网不是申请港股创业板嘛，我这边已经得到消息，通过了，而且财研网後续会有绿通，上市满一年就可以申请转主板。」
王明煦长话短说。
「通过了？」张扬神色微动。
「没错。」王明煦微微颔首，又话锋一转道：「准确来说，是通过了初步审核，距离上市还有一段很长的路，或许你可以联系一下李总，让他帮忙找一位CFO。」
港股上市一般有四个阶段，第一个是前期筹备阶段，需要确认符合港交所上市规则，明确上市目的、募资规模与时间表，并组建专业团队，其中包括保荐人、律师、会计师、估值师、财经公关等。
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其实是保荐人，而财研网的保荐人是港岛几大豪门旗下机构，几乎不会有任何问题。
第二个阶段是由保荐人提交A1表格、招股书草案及首次上市费，只要过了初审，基本没有问题，但这还是要看保荐人是谁。
第三个阶段，上市聆讯。
这就相当於「面试」，由市场专业人士组成的委员会现场审议，判断企业是否适合IP0。
如果上市聆讯通过了，那就进入最终阶段—一发行定价阶段。
这个阶段含路演、公开招股、定价与配售等。
当这些全部做完，就可以敲响港交所的那面铜锣。
至於王明煦提到的CF0，这是专门协助企业上市的岗位，主要核心职责有4点。
1，管公司所有的钱。
2，搞资本运作。
3，对外背书。
4，风控合规。
和埋头做帐的普通财务总监不同的是，CFO偏战略、上市、融资、对外谈判、帮老板做重大决策。
如果说CFO是管资本运作，那麽CEO就是管战略方向，二者在企业都是核心高层。
面对王明煦的提议，张扬也觉得有道理，应答道：「好，等忙完手头的事啊，我就去拜访李超人。」
「哈哈，好，那我就不打扰您办事了，要是有空的话，我也想和您喝两杯，想听您讲讲万科的故事。」王明煦似乎话里有话。
张扬微微一笑，回应道：「只要王局有时间，我肯定也有时间，不过万科就没什麽好说的了，就是三家资本抢一块肥肉。」
「不不不，有好说的，电话不好说，我们约时间聊。」王明煦压低声音，再度暗示张扬线下聊。
张扬也不傻，在反应过来後，连忙改口道：「那王局定时间，我们找个地方不醉不归。」
「这两天你要办事，後天吧，再不济就大後天，或者这周六，都可以。」王明煦一连给出数个日子，任凭张扬挑选。
「那三天後吧。」张扬选了个日子，然後又话锋一转道：「避免计划赶不上变化，到时候我来联系王局您。」
「行，就不打扰您了。」
「回聊。」
「再见。」
简单客套过後，张扬挂断了电话，心中喜色已经掩饰不住。
一旦财研网上市，张扬的大後方就稳住了，这家企业可以源源不断给张扬提供实业资金。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只有财研网站稳脚跟，才能谈一步步向国际扩张的事情。
不过好在，整个亚洲的关键脉络都已经被张扬打通，现在就差上市的临门一脚。
「上市打通，就差万科了。」张扬心中低语，随後折返华润董事长办公室。
见张扬回来，傅育凝连忙起身，随後说道：「张总，您的提议我会第一时间召开闭门会议商议，三天之内，我会给出明确答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就是我这里通过，不代表审查部门通过，特别是深城那边，您想要万科，还得深城那边点头，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虽说深城国资没控股万科，但万科是深城龙头房企，这麽大的企业实控人易主，肯定要徵得深城同意。
「明白。」张扬主动伸出手，微笑道：「我静候佳音。」
「好，多谢张总为我指点迷津，这下真切感受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祖宗的古训实在太有道理。」傅育凝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慢慢推进自己的向内深耕。
张扬：「都小事，互帮互助嘛。」
两人微笑握手。
谈生意合作其实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无非就是一句话，双方能不能达成利益一致。
利益一致，口才愚笨也可以轻松谈拢，要是利益冲突，巧舌如簧也无济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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