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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彻看得分明,这队人也是人种混杂。为首几个穿着半旧庆军铠甲,应是军官,看着就是庆人。
其后兵卒装束五花八门,有穿破烂皮甲的,有裹兽皮缠藤甲的,甚至还有光着膀子仅持木矛的,僚人庆人都有。
无一例外,他们紧紧跟在庆人军官身后,眼神里充满戒备。
“来者止步!通名!”为首的庆人军官按刀高喝。
李彻身旁一名亲卫当即策马前出数步,声如洪钟:“放肆!天子御驾亲临,还不速开城门迎驾!”
天子?御驾?
那关前军官顿时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穷山恶水之地,来到这里最厉害的官,也不过是蓉城小吏。
如今说是天子驾到,谁能信?
这无异于学校说今天有领导来视察,结果来的是玉皇大帝......
“什么天子?哪个天子?莫要乱说......”
军官反应直白近乎无礼,却也真切地反映出,皇权在此地是多么遥远模糊的概念。
“混账话!”罗月娘清叱一声,纵马上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庆只有一个皇帝,何来‘哪个’之说!”
那军官闻声辨人,待看清罗月娘面容,浑身一震。
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惊惶取代,连忙抱拳道:“可是罗将军当面?”
罗月娘皱眉道:“正是!”
那军官立马单膝跪地,连声道:“末将眼拙!不知是罗将军驾到,死罪!死罪!”
罗月娘抿了抿唇,下意识侧首望向李彻,眼中闪过无奈之色。
入蜀以来,这般情景已非首次,皇帝的名号不如她这个前蜀军统帅好使。
虽然知道皇帝非常大度,但次数多了,还是让她如坐针毡。
李彻却只是微微扬了下嘴角,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颇有意思。
这恰恰证明,自己招降罗月娘,而非赶尽杀绝的举动,是一步绝妙的棋。
蜀地得以相对平稳地过渡,曾经的敌首如今反而成了他接手并整合蜀地的助力。
见皇帝神色如常,罗月娘心下稍安。
转回头对那跪地的军官肃然道:“既是认得本将,还不速去通报杨桐与阿荼那?”
“陛下亲临,令他们即刻出关迎驾!”
杨桐便是在此地监管的庆官,而阿荼那便是此地首领了。
“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那军官如蒙大赦,爬起来便向关墙跑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开门!快开门!是罗将军来了!啊对......还有陛下!快去禀报杨大人和阿荼那头人!”
沉重的关门再次缓缓打开,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士兵和僚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和茫然交织。
尤其在看到被众多士兵簇拥的李彻时,许多人的眼中更是流露出看待‘天外之人’的震动。
他们似乎不理解皇帝是什么,看向李彻眼神和李彻看向生僚的眼神没什么区别。
李彻却是不在意,只是端坐马上,平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关城内一阵人声脚步杂沓,尘土微扬,一群人急匆匆涌了出来。
为首两人,形貌对比极是鲜明。
一个干瘦如竹竿,留着稀疏的山羊胡须,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官袍,步履间倒有几分文士风骨。
另一个却黑胖如小山墩,皮肤黝黑发亮,裹着一件同样破旧,前襟被撑得紧绷的官服,跑动时浑身肥肉都在颤动。
李彻目光扫过,心中下意识判断。
瘦的该是庆官杨桐,胖的就是僚人头人阿荼那了。
只见那黑胖之人跑出城门,眯眼望见队伍前的罗月娘,小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堆满激动之色。
随后,竟抢在那瘦子前面,‘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尘埃里,声音洪亮带着颤抖:
“真是罗将军啊!老天开眼!下官杨桐,参见将军!将军......”
李彻眉梢了一下,自己竟然认反了,那个胖的才是庆官?
不是......你一个庆人,怎么长得比僚人还僚人?
罗月娘已皱眉呵斥:“起来说话!陛下在此,岂容失仪!”
那黑胖子杨桐却不起身,只抬起油汗津津的脸,憨厚又急切地问:“真是陛下......陛下真来了?在哪儿呢?”
罗月娘侧身,目光看向被亲卫簇拥的李彻。
杨桐顺着望去,待看清那端坐马上的年轻身影,仿佛被什么东西震动一般,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一个哆嗦,随即手脚并用,几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彻马前数尺处,放声哭嚎起来:
“陛......陛下!真是陛下天颜啊!”他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涕泪瞬间糊了满脸,“下官是山野里的蝼蚁,下贱不堪之人,这辈子竟能有福气亲眼见到陛下!”
“值了!值了啊!祖宗积德,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说着,也不管地上碎石泥泞,便是咚咚有声地磕起头来,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磕得一点都不含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额上立刻见了血印。
李彻沉默地垂眸看着他,只觉得这家伙还真有点意思。
此人样貌粗鄙如蛮僚,可这般豁得出脸面、舍得了尊严的劲儿,却是那些蜀官都没有的。
再看旁边那瘦高的阿荼那,早已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对着杨桐的表演和眼前的皇帝,满脸都是茫然之色,连该如何行礼似乎都忘了。
谁主谁次,一目了然。
像是杨桐这般的人,不是大奸之人,便是大忠之人!
“行了,”李彻缓缓开口,杨桐的哭嚎声立刻戛然而止,“莫再磕了。”
杨桐立刻停住,却仍保持着跪伏姿势,屁股撅得老高,一动不敢动。
李彻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简陋的关城:“朕远道而来,你就让朕在这城外站着?”
杨桐浑身一激灵,连忙直起身,抬手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臣有罪!臣猪油蒙了心!忘了陛下鞍马劳顿!”
他慌慌张张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满身尘土,躬身连连做请:“陛下快请移驾!关内虽简陋,下官这就去收拾最好的屋子给陛下做行宫,热水饭食立刻准备!”
李彻看他那慌张中透着精明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随即轻轻一抖手中马鞭:“起来好好说话,朕不喜人动辄跪拜......记着,以后见朕站着回话便可。”
杨桐立刻点头如捣蒜,腰却还是习惯性地弯着:“是是是!臣谨记!陛下仁德!体恤下情!”
李彻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杨桐连忙小跑着在前引路,不时回头偷觑皇帝脸色,黑胖的脸上汗珠混着尘土,真像是个憨厚的忠心臣子。
而阿荼那则像个沉默的影子,慌忙跟在杨桐侧后方,一起没入关墙的阴影之中。
入得关城,眼前的景象迎面而来: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依着山势起伏、密密麻麻竖立的盐井井架。
俱是原木与粗竹捆绑搭成,形制简陋却高大,像一片沉默的骨骼森林。
井架顶端装有辘轳,长长的竹索垂下深不见底的井中,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时有赤膊的僚工合力摇动辘轳,将盛满灰黑色卤水的木桶艰难提出,倒入一旁的竹制溜槽。
这些溜槽纵横连接,宛如粗陋的血管,将汲取上来的卤水引向谷地中央。
越往中心走,空气中那股咸涩潮湿的气息便越发浓重刺鼻,还混杂着烟火烧燎的焦苦味。
中心区域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熬盐场,数百口圆形大灶如同大地上的疮疤,排列得密密麻麻。
灶下柴火熊熊,烈焰舔舐着灶上架设的巨大盐锅。
锅内浓稠的卤水沸腾翻滚,蒸腾起冲天的白茫茫水汽与烟雾,将半边天空都染得灰蒙。
李彻眯起眼,望着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区域。
无需什么医学知识他也知道,长期吸入这种混杂着盐分、硫磺与其他矿物质的烟雾,对肺腑是何等摧残。
怕是用不上几年时间,只需几个月就会生出暗疾。
而就在这片毒瘴般的烟雾中,数以千计的僚人灶工在劳作。
他们几乎全身赤裸,只在腰或胯下草草围系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皮肤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沾满灰白色的盐渍。
他们在滚烫的灶台间穿梭,用长柄铁勺搅动沸腾的卤水,添柴、撒盐、刮取锅边结晶的粗盐......动作机械而麻木。
浓烟呛得他们不时剧烈咳嗽,却无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许多人眼睛红肿,不时用漆黑的手背去擦,在脸上留下更脏的污痕。
熬盐场的外围风向处,搭建着大片低矮的草棚窝铺,显然是这些灶工及其家眷的栖身之所。
棚户区毫无例外地被弥漫的盐烟覆盖,衣物晾在竹竿上,不一会儿便蒙上一层白霜。
几个瘦小的孩童就在棚屋间追逐,妇人抱着婴孩坐在门口,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的头发、眉梢,甚至眼睫毛上都凝结着细微的盐晶。
李彻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怜悯在这种地方是轻浮的,甚至是一种侮辱。
这不是天灾,而是他们世代如此、赖以活命的生计。
而李彻要做的,是从他们手中夺走这些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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