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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日上午,八卦街,松风竹韵。大帅府三天寿宴已经落幕,除了几位亲近的盟友,各地代表也已陆续动身离开关外,奉天城立时冷清不少。
陈国进按照计划安排,一早便去了省城督军署述职汇报。
蒋二爷忙于公务,也是脱不开身。
如此一来,江连横便腾出半日空闲,单独约了叶景添在此碰面。
两人开了雅间儿,没有酒肉饭菜,没有姑娘作陪,殷红色的窗帘紧闭,屋内静得令人发昏。
叶景添慢悠悠地呷着茶水,转头打量着雅间里的装潢陈设,不时啧啧称奇,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江连横却是充耳不闻,端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张米黄色条纹纸,眉头紧蹙,认真翻阅。
这是一份情报密文。
按照叶景添的说法,情报是从广府海关泄露出来的,上面誊写着红毛对粤军的援助清单。
枪支、弹药、山炮、装备,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毛子的人名,以及几十万卢布的援助款项。
因为太过详尽,所以令人生疑。
叶景添仍在一旁言之凿凿地解释道:“这还只是第一批援助物资,像这种程度的援助,今年至少还有两批,只多不少!”
江连横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看来,红毛这次是准备动真格的呀!”
“那当然!去年年初,孙粤退居沪上,在跟红毛代表会面的时候,就已经确定援助计划了,江老板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有一份联合声明,但还真没想到毛子会这么大方。”
前年粤军内乱,孙博士逃离广府以后,简直堪称是穷途末路。
当时,张大帅为了巩固“反直三角同盟”,特地筹措资金,危难之际,施以援手,帮扶了孙氏一把。
这些情况,江连横当然知道,有关联合声明的消息,温廷阁也曾在沪上及时回传。
然而,红毛援助粤军的具体计划,却始终都很隐秘,直到物资运抵广府,相关情报才逐渐泄露出来。
叶景添却相当肯定地说:“去年制定的援助计划,将在今年全部落实,先看粤军东征的进展如何,假使东征圆满,估计红毛还会继续加大援助力度。”
江连横单独抽出一张纸,问:“这份名单算怎么回事儿?”
“准备去广府援建军校的毛子,等到军校成立以后,估计就用他们来当教官。”
“这份名单也会有后续吗?”
“应该会有,不过我得提前说明,这上面的信息,应该都是化名,不是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么隐蔽?”
“能不隐蔽么?”叶景添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现在有可靠消息,红毛那边准备要派一位元帅去广府担任军事顾问,但是具体时间和身份伪装,目前还不确定。”
“元帅都干来了?”江连横有点怀疑。
“要不我怎么说,粤军日后不可小觑呢!”叶景添说得信誓旦旦,紧接着又颇为得意地问:“江老板,怎么样?我手里这份情报,值这个数吧?”
“哗啦——”
江连横把文件折好,重新放在桌面上,点点头说:“值!不过……你这份情报,保准吗?”
“准与不准,三个月以后就见分晓!”叶景添笑着说,“江老板要是不放心,可以等粤军的军校建成以后,你托人去验验真伪,然后再给我结账!”
“哦?这么信得过我,就不怕我翻脸不认账?”
“江老板玩笑了,您在奉天这么大的家业,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哈哈哈,叶先生快人快事,反倒显得江某小家子气了。”
“哪里哪里,咱们这个行当,凡事就讲‘小心’二字,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是跟生人做买卖,当然得谨慎为先。”
江连横笑了笑,随即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放在茶桌上,缓缓推到叶景添面前,说:
“放心,我还没那么畏首畏尾,那就多谢叶先生照应了!”
没想到,叶景添却显得无动于衷,微笑着静默片刻,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金条上,竟又将其推了回来。
“嗯?”江连横淡眉一挑,“叶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啊?”
叶景添笑着摇了摇头,却说:“江老板,我不是那种爱做一锤子买卖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把这消息卖给陈国进了。”
“哦,那你还有别的情报?”江连横故意装傻充愣。
叶景添苦笑道:“江老板,你这样可就没诚意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听陈国进说,江老板可不是普通的生意人,您不仅可以自由出入帅府,甚至还能直接面见张大帅,这是多大的特权呐!”
江连横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只是相当平静地反问道:“嗯,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不打算跟江老板谈钱,这份情报,就当我是白送给你的,咱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嗬,免费的东西可不好拿,叶先生是不是有点高抬我了?”江连横问。
叶景添连忙摆了摆手,却说:“诶,生意嘛,你有所需,我有所求,大家互相交换,谋个长期合作,不是很好吗?”
“你是想跟我交换情报?”
“不错,江老板意下如何?”
“好!”江连横答应得挺痛快,紧接着却说,“好是好,可问题是,我手上也没什么值钱的消息呀!”
“那不着急,您马上就会有了。”叶景添低声道,“红毛想要支援粤军,无外乎两条线路,一是从海参崴走海路,二是从北满线走陆路,我听到消息说,今年下半年,红毛会派代表来奉天,先跟张大帅会晤,然后再南下支援粤军。”
江连横虽然身在奉天,但却是头一次听说这则消息。
想必,这还只是红毛单方面的计划,尚未告知奉天当局。
江连横不禁有点惭愧,便说:“叶先生,你看看,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就已经知道了,那你还问我干什么呢?”
“我只听说红毛有这样的安排,但是不知道张大帅会是什么态度呀!”叶景添说,“去年年初,红毛代表在跟孙粤方面谈判的时候,曾经讨论过北满铁路的问题,孙粤认为这件事要看张大帅的意思,红毛也曾找过吴秀才,也被吴秀才拒绝了,现在各地都等着看张大帅的态度,尤其是直系,江老板如果能第一时间把消息给我,我再倒给你这个数,怎么样?”
说罢,叶景添满怀期待地望向江连横。
然而,许久没有回应。
叶景添皱了皱眉,试探地问:“江老板,如果是价钱上的问题,我可以随时做出让步。”
江连横摇了摇头,却问:“这么说的话,叶先生是给直军做事的喽?”
叶景添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我是个生意人,在这行里混的,怎么能让自己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哦,那也就是说,叶先生只认钱!”
“嘿嘿,江老板,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呀!现在这世道,我不认钱认什么,认主义?”
“只认钱也是一种主义。”
“那我就是金钱至上主义!”
叶景添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任何愧疚的意味,反而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势,说:“没办法,谁让咱们投胎来了这么个世道呢?乱世看什么呀,就看真金白银,别的都是假的!民国这些年来,光是总统就换了多少,谁能说得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你就说你到底是不是给直军办事的人吧!”江连横继续追问。
“我承认,我的确跟直系王师长的副官合作过,可我合作的人太多了,我不是专门给他们卖命的,谁也别想让我给他卖命!”
“你就不怕走夜路的时候碰见什么意外?”
“怕,但是那也没办法!”叶景添说,“我得趁着现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抓紧捞钱,等我攒够了数,我就在津门或者沪上,找个洋人的租界,置办几处房产,把门一关,当我的包租公去了,外面洪水滔天,统统跟我无关,等这世道太平了,估计我也差不多到岁数了。”
江连横笑道:“你还挺有规划。”
“是啊,总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吧?”叶景添忙又扯回话题,“最近这两年,张大帅封关自治,躲在关外休养生息,关于奉军的情报,也就没那么值钱了,但是张大帅不可能偏居一隅,他日入关争雄,奉军的情报必定最抢手,如果江老板能跟我合作的话……”
话没说完,江连横便立刻打断道:“不能!”
叶景添不死心,急忙争取道:“江老板,您再考虑考虑,凡事看开点,这奉军的情报,就算你不出卖,也有别人出卖……”
“我知道,陈国进就没少给你透露东三省兵工厂的情况吧?”
叶景添一愕:“您……看出来了?”
“我要是再看不出来,那就成傻狍子了。”江连横摆了摆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搅和你俩的生意,别人爱怎么出卖,就怎么出卖,但我有我的苦衷,所以——”
他一边说,一边又将两根金条推给叶景添。
“叶先生,这钱你还是拿着吧!如果你有要紧的情报,我可以出高价买,合作交换就算了,我没你那么自在!”
“江老板,要不这样……”
叶景添还想改换提议,但江连横早已下定决心,收了情报,给了金条,言至于此,无需再谈。
转眼间,便到了晌饭光景。
松风竹韵的场子里,也随之渐渐热闹起来。
等不多时,陈国进和蒋二爷忙完了各自公差,便也陆续赶来赴约。
江连横吩咐店里的伙计,备办了一桌上等酒席,又叫康徵精挑细选了几个华洋姑娘,陪着陈国进等人饮酒取乐,待到酒酣耳热之时,便又给三人分了筹码,陪他们去赌档里耍了几局。
几度欢声笑语,不觉日落西沉。
眼见着窗外已然擦黑,时间也差不多了,江连横便借口有事,不再奉陪。
陈国进等人急忙挽留几句,终于无果,便也只好由他去了。
…………
离开松风竹韵,江连横立即乘车返回城北大宅。
一路无话,等到汽车驶进江家宅院时,却见东风正拿着油桶,在给另一辆汽车加油。
庭院里车灯一闪,见江连横回来了,张正东便立马放下油桶,快步迎过去,拽开车门说:“哥,新年回来了。”
海新年拜入江家门下,倏然已有两年光景。
这是江连横第一次给他放假,早在年关之前,便已让他坐火车回沈家店探亲去了。
眼下三月中旬,海新年回来得不早不晚,恰到时机。
“是么?”江连横随口问道,“下午回来的?”
“晚上,这会儿才刚回来不久,正在二楼跟大嫂说话呢!”
“你去接的他?”江连横又问,“中途没去别的地方吧?”
张正东皱了下眉,应声回道:“没有,我刚从车站把他接回来,现在还没吃饭呢!”
江连横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走进大宅,东风却连忙凑过来拦了一下,紧接着又冲下门房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哥,大旗杆子的小徒弟也来了,正在那屋里等你呢!”
“他什么时候来的?”
“也是刚到,我回来没一会儿,老袁就说他过来了。”
江连横很满意,随即便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米黄色条纹纸,递给东风说:“我去找那小子唠唠,你把这个拿上楼去给你嫂子!”
“哥,这是……”
“赎罪券儿!”
“什么?”张正东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江连横也懒得解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别问那么多,上楼给你嫂子就完了!”
说罢,便急忙转过身,径自朝宅院西侧的下门房走去。
袁新法仍旧站在房门口,见江连横走过来,便侧身推开房门,在东家耳边轻声道:“已经搜过身了,没带家伙。”
江连横点了点头,旋即迈步走进屋内。
盛满仓像昨晚见面时一样,依然坐在炕沿儿上,神情有些紧张,举止略显怯懦。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坏掉的电灯,如今已经修好,屋子里亮堂堂的,将所有事物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东家……”
“哎呀,小盛啊,可把你给盼回来了!”
江连横快步走到盛满仓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在迎接最器重的弟兄似的,忙问:“怎么样,事情办得顺不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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