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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平静地看着他们，坦然又坦荡。他们也望着李青，却无一人平静，个个震惊非常，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申时行满脸震悚之色，不可置信道：
“永青侯莫非在说笑？”
“你觉得我在说笑？”李青扫了申时行一眼，又扫视众大员，淡淡道，“我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可……”申时行实难接受，在场之人亦难接受，“永青侯风华正茂十余朝，两百余年青春不改……怎地五十年后竟要大限将至？”
李青怔了一下，随即含笑点头：“说起来啊，还不定有五十年呢。”
众人再次一惊！
沈鲤脱口道：“五十年后，大明怎么办？”
李青清幽幽地叹了口气，忽又一笑：“五十年，也够了。”
“五十年哪里够？”
“好啦，这个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再怎么争都没意义。”李青摆摆手道，“现在你们能理解了吗？”
一阵沉默。
申时行直视李青，眯着眼道：“长生者竟不能长生，永青侯如何令我等相信？”
李青反问：“我又该如何让你们相信？”
申时行张口结舌——
是啊，这种事也没办法自证啊，而且自己等人根本活不到五十年后……
沈鲤沉吟着问道：“永青侯是因自身寿命故才……”
“不是！”李青打断他的话，再次重申，“我刚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英雄者，非王非侯、非将非相，太祖本布衣，我本道士，如此而已。”
顿了顿，“我选择走至台前，一是因当今大变局在即，二是因我快该死了，我必须死在台前。”
“三皇五帝，孔孟圣贤，秦皇汉武……不死怎么行呢？我这片土地再辽阔，也承载不了这么多人，都不死该有多挤啊……”
李青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喃喃道：
“我得死啊，你们也得死啊，死了才好啊……我们都不死，我们这片土地、我们这个文明，如何新陈代谢呢？”
全场俱寂。
这些人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与永青侯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
永青侯之所思所想，从来都不是什么功名利禄，王权霸业……而是一种近乎于泯灭人性的悲天悯人。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可笑自己曾几何时，还怀疑他觊觎皇权，还担忧他有不臣之心，还总说他没品……
真是可笑！
可，
这样的人，真的还是人吗？
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神吗？
一群人眼神复杂，心绪更是复杂，虽有千言万语要说、要问，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青幽幽道：
“我想，你们还是想问我图什么，对吧？”
一群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目不转睛。
“图个开心。”李青说。
这个答案太轻佻，也太荒诞，可似乎也只有这样的答案才是真的、才是对的……
李青呼出一口极长的气，道：“还有问题吗？”
无人说话。
“可愿与我同心协力？”
还是无人说话，可这次的沉默，明显代表默认，代表同意。
李青轻轻地笑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光阴短，光阴迫……可人终不是草木，人都总图点什么，可到底图什么呢？王侯图千秋霸业，将相图功名利禄，百姓图衣食无忧……其实大多也不过只是——不白活。”
还是无人说话，都在品味这句话。
李青笑着说：“我们也算是孽海情天了，都孽海情天十余朝了，说实话，我挺累的，心累，要照顾百姓，要照顾皇帝，要照顾你们。虽然现在皇帝不需要照顾了，但我更要照顾你们了啊……”
“昔年我说，没有我，没有今日之大明，这话呢，是气话。”
“你们说，大明有今日，在君，在臣，这话呢，是实话，是中肯的。”
“明明皇帝在做事，你们也在做事……不过，更准确说，大明有今日，更在千千万万的百姓。”
……
一群人只是安静听着，动容的同时，对‘李青五十年后当死矣’之论，也更相信了。
因为永青侯服软了。
因为永青侯怕了。
诚然，服软不是向自己等人服软，怕了更不是怕自己等人，只是为了这片广袤的土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可永青侯的的确确服软了、怕了。
这是一个人老了、生命快到尽头了的标志性行为。
不想，永青侯也会怕，也会服软……一群人心头苦涩。
没有快意，只有伤情。
遥想当年，前辈们乃至自己等人，都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到如今……却是只有于心不忍。
沈鲤开口道：“有关永青侯的流言蜚语，我们会管控，会消除。”
李青沉吟了下，道：“如果影响到了政治民心，确该管控，如果不影响，亦或影响不大，也无需过多干预，一个人，尤其是手握大权的人，还是要有些争议才好，不然……不就成了一个永远正确的神了吗？”
沈鲤张了张嘴：“是！”
“明个会见日本国使的德川家康，都不要迟到！”李青摆了摆手，下逐客令。
“何处会见？”
“国师殿！”李青说，“已经通知了，明日早朝你们直接去国师殿就成。”
一群人拱手称是：“下官等告退！”
人一走，殿室一下子更亮堂了。
李青的心情也更明媚了，怡然自语道：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就应该是这样的和光同尘，这样的和光同尘才对。呼……十三朝了，不容易，真心不容易啊，所幸结果是好的，辛苦是值得的，挺好，没有奸臣，众正盈朝……”
……
相比李青的轻松惬意，诸大员却是满心沉重。
他们蓦然发现，永青侯早就不霸道了。
细想想，哪怕是嘉靖朝滔天震怒之时，他也没有杀死一人、伤残一人，也仅仅是一舒心头委屈……哪里就霸道了呢？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
群臣却满心阴霾，只因那句——
“五十年后李青当死矣！”
五十年哪里够，远远不够，未来大明没有了永青侯……大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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