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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东林看守所门口。一辆喷着‘东林机械厂’字样的绿色212吉普停在路边。
华十二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半边脸。
厂保卫科的郑科长从驾驶座下来，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崔工，这天儿真够冷的，听说张文明那孙子老婆闹离婚，衣服都没给他送，你说这几天他在里面是不是冻的直哆嗦？”
张文明就是张秘书，不过因为这次的事情，已经被撤职。
华十二给郑科递上一根烟，笑着道：
“那孙子平时人五人六的，这回进去估计遭老罪了！”
郑科笑着接过烟，先给华十二点上，然后再给自己点燃吸了一口：
“崔工，厂长把处理张秘书的事情交给你，让我们保卫科全力配合你，我知道你跟张文明那孙子不对付，这不巧了么，我看他也不顺眼，这次都听你的，你说咋整就咋整！”
没错，陈厂长把处理张秘书的事情全权交给华十二，当然要在合规的框架内，不能玩太狠了，这是那天晚上在‘夜色’陈厂长答应华十二的第二个条件。
嗯，第一个条件是在鼎庆楼摆酒道歉。
本来陈厂长是不打算管张秘书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是华十二既然提了条件，他就一口答应下来，并且让保卫科全力配合，这才有了两人来接人的事情。
说是接，其实华十二就是觉得快过年了，专程过来‘踩小人儿’的！
此时郑科表明态度，也想趁机整整张秘书，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华十二抬手看了眼手表。
九点整。
郑科也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刚说完，拘留所的小铁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趿拉着步子晃出来。
张文明穿着那天被抓时的灰夹克，现在看上去像是捡来的，都是褶皱还埋汰，头发乱成鸡窝，脸上一层青胡茬子，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被人给揍的。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抬头就看见了那辆212，接着就看见了车旁边站着的两个人。
保卫科郑科，还有——崔国明。
一瞬间张文明有些羞愧难当，本来这两天又是PC被抓，又是被采访被当做反面典型，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了，但是在这种落魄的境况下，被老对头崔国明看见，还是让他有些情何以堪的感觉，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崔，崔国明，你怎么来了？”
郑科上去就是一脚，将张秘书踹了一个趔趄：
“跟谁俩说话呢，注意点语气，张文明，你给咱们厂丢老人了知道不，你等着回去我给你好好舒舒皮子！”
张秘书听郑科的话，感觉有些不妙，他连忙后退：
“我不跟你们走了，我拘留期限还没到呢，你们现在把我接走不合规矩！”
华十二咬着香烟，幸灾乐祸的笑着上前：
“小张啊，瞅瞅你这没文化的样子，就你还秘书呢？你得多读书知不知道！”
“根据前些年颁布的《企业治安保卫责任制暂行规定》，企业保卫科负有‘协助帽子叔叔进行侦破、处理工作’及‘对有轻微违法犯罪行为的职工，采取帮助教育措施’的职责’，所以我们把你带回厂里进行教育，正是咱们厂保卫科的工作范围啊！”
郑科在一旁，朝两个跟来的保安道：
“看看崔工这有文化的样子，说的多好，赶紧呱唧呱唧！”
说着三人围着华十二开始鼓掌。
华十二摆了摆手：“可以了，基操勿六！”
张文明指着华十二叫道：“崔国明，你赶紧滚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郑科上去又给了他一脚：
“干啥玩意呢，当着我面就敢欺负崔工是不，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怪不得敢违法乱纪呢，你特么的胆子也太大了！”
张秘书吓得连忙解释：“郑科，我哪敢不给你面子啊，我是说这个事情跟崔国明没关系吧！”
郑科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啊，你是厂长啊？现在陈厂长已经把你的事情全权交给崔工处理，现在崔工的意见，就是厂长的意见，知道不！”
张文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指着崔国明：“你”
华十二直接一口啐了过去：“he，呸！”
正啐在张文明脸上。
啐完之后，华十二没好气地开喷：
“赶紧走吧，不嫌丢人啊，你个吃喝嫖赌，自甘堕落，丢人现眼，伤风败俗，自暴自弃、不思进取、不堪入目、有伤风化、道德败坏、行同狗彘、荒淫无耻、不自爱重、声名狼藉、寡廉鲜耻、斯文扫地的玩意！”
一口气把这段话喷出来，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郑科一脸佩服地道：
“太有文化了，看见没有，这就是文化人，骂人都这么多词儿，哪像你们，骂起来全是动作片，一点正经词儿都没有，都给我学着点，赶紧呱唧呱唧！”
说完带着两个保安干事再次鼓掌。
张文明则郁闷得想吐血，那天晚上在夜色歌厅他就说了崔国明一句‘自甘堕落’，现在这小子都不是加倍奉还了，这特么是提前查成语词典了吧！
“你”
他刚想说什么，华十二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吉普车走，只扔下一句：
“你这种人，别跟我说话，我嫌脏，郑科，交给你了。”
郑科憋着笑，朝两个手下吩咐道：“我也嫌脏，赶紧把他整车上去，还不够丢人的。”
两个保卫干事，本来还没什么，结果崔工和他们科长都说嫌脏，他俩也开始有些嫌弃起来，一副捉拿‘臭大粪’的表情，将张文明塞到了车里。
二十分钟后，东林机械厂保卫科内。
郑科的办公室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屋里暖烘烘的，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走着，桌上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
张文明靠墙蹲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看了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郑科，又看了看斜靠在窗边、正抽烟的华十二，心里越来越发毛。
郑科喝了口水，然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开口道：
“崔工，厂长把事情交给您了，您看咋处理，定个基调吧！”
他朝华十二那边努了努嘴。
张文明看向华十二，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有不服，有愤怒，还有那么一丝掩不住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华十二将香烟掐灭，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两条华子，往郑科桌上一扔。
两条烟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郑科面前。
郑科一愣：“崔工，这干啥？”
他觉得都说好的事儿了，现在扔两条华子，崔工这是跟张秘书有大仇啊，这是要下死手吧？
华十二淡淡的道：
“郑科，张文明这次给咱们厂抹了黑，丢人现眼，传出去一万多职工的脸都没处搁。”
“依我看，必须让他长点记性，深刻一点，好好教育教育，至于怎么教育，这个你比我熟！”
郑科看着桌上的两条华子，脸上笑容遮掩不住，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就这还给华子？崔工办事儿叫一个讲究。
他脸上绽开一个笑，一把将两条华子拢进抽屉里：
“崔工放心，这个我熟，保证让他长记性，电影里都演过，用字典垫胸口，然后就搞锤子砸，外面一点看不出来，还有用毛巾裹着棍子，往肋条上招呼，又疼又不出声儿，搓衣板跪一宿，膝盖肿了就说是老寒腿发作.”
张文明听他说腿就开始打颤，都有些蹲不住了：“不是.你们这.这都不背人了吗？我还在这儿呢！”
华十二笑着拦了一下：
“郑科，这教育人，得讲究方式方法，打了犯错误，骂了伤和气，得从思想上入手，教育嘛，要触及他的灵魂！”
郑科一脸迷糊：“灵魂咋触及啊？用棍子捅啊？”
张文明吓得差点尿出来。
华十二被郑科说的哭笑不得，这年代都这么朴实无华么，他笑着摆手：
“这样，我提个建议，咱们厂改开之后的新厂规，加上《职工守则》，总共二十多万字，就关他三天禁闭，让他抄这两样，每天抄一遍！”
“他要是不想抄也行，就挂个牌子，上面写他犯了什么事儿，让他去质检车间搬工件，休息的时候就去扫厕所！”
这事儿郑科长听得都有些发麻，一天抄二十多万字，那不得抄到手抽筋啊。
要是不抄？挂牌子去质检车间干活，那更狠！
质检那边都是老娘们，就张文明犯的这事儿，去那边不让吐沫星子淹死，也得让人戳脊梁骨给戳死。
张文明指着华十二：
“崔国明，一天二十万字，你故意整我是吧，你以后别落我手里，否则咱俩没完！”
郑科长一拍巴掌：
“崔工你看见了吧，这种顽固分子，就不能心慈手软，这样，你说的那办法我觉得可以，但是呢，进我们保卫科走一圈，不能不招待招待吧，这事儿你听我的！”
他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大刘，二彪，进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推门走进来，往那儿一站，跟两尊铁塔似的。
郑科把华十二给他的华子拆开，拿了两盒扔给这二位，然后吩咐：
“把这姓张的关小黑屋去，好好教育教育，让他长长记性，体验一下咱们那个传统项目！”
两人应了一声，不顾张文明挣扎，架起来拖着就走。
等他们出去，华十二才有些不解地问道：“传统项目是什么项目？”
郑科笑着道：“我的崔工，这事儿能说么，你就等着看吧！”
过了二十分钟，张文明回来的时候，眼镜都碎了，满脸青紫。
华十二不由得好笑，还以为什么传统项目呢，果然够传统。
郑科装模作样问道：“你们不会是打他了吧？张文明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二彪报告道：“科长，这不赖我们，是张文明他自己走路脚打滑，摔成这样的”
华十二笑着摇头，摔能把脸摔出一个大脚印子来？
郑科一脸嫌弃的道：
“年纪轻轻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站都站不稳，没把咱小黑屋的水泥地给磕坏吧？”
二彪忍着笑：“那倒没有，这小子骨头软着呢，哪能磕动水泥地啊！”
张文明狼狈的道：
“郑科，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崔国明，你非要把事情做绝么，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不怕我报复？”
华十二好笑道：“小张啊，你拍着良心说，之前你少给我上眼药了么，你猜今天为什么是我负责处理你的事情？”
郑科更觉好笑：
“不是，姓张的，你还以为能回到以前呢？你都成咱厂的耻辱了，告诉你吧，你已经被撤职了，厂长身边的秘书，能用你一个有污点的人？”
张文明立刻就傻了，他心里还寻思等这事儿过去之后，怎么整这俩人呢。
可现在还整啥啊？
他怕他自己被人玩死！
张文明不愧是小人，主打一个能屈能伸，连忙认错：
“郑科，崔哥我错了，以前都是兄弟不对，以后我一定改，我抄厂规，我抄厂规还不行么”
郑科两手一摊：“你看这样多好，非得伤和气！”
华十二叹了口气，这小人一踩就死，他忽然感觉有些没意思，站起身朝郑科说道：
“那就按照商量的来吧，我回去上班了！”
郑科笑着道：
“没问题，这边有我就行，崔工你就瞧好吧！”
华十二去技术科报到，顺便上工把坏掉的机器先修好，让机器当天就可以正常运转。
下午，陈厂长听到下面的人汇报，说几个停产的车间都已经恢复了生产，不由得感叹，以前确实是被小人蒙蔽双眼了，这崔国明干啥啥都行，就连俄国专家摆弄不明白的机器，人家当天上班就能修好，这样的人才可得重用，不能往外推啊。
他下午亲自到了技术科，当众表扬了华十二，还说他修好了连俄国专家都修不好的机器，厂里要给他发奖金。
另外，陈厂长还宣布，周五技术科举行升级考试，想要升工程师或者高工的技术人员都可以报名。
实际上这就是特意给华十二开的专场，别人要是也能考过，那就捎带手了。
陈厂长还找华十二单独谈话，说工会那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专门的排练室，以后上班时间自由，先以春晚排练为主。
陈厂长还说要是这次春晚表演成功，为厂里争光添彩，厂里还有奖励。
其实这就是卖好了，但他不知道，华十二升完高工，就对在厂里工作兴趣不大了。
三天后，张秘书出来的时候手都抽成鸡爪了，全都是抄厂规抄的，一天二十万字，抄不完就没饭吃。
关禁闭出来，还不算完，厂里贴出对张文明的处罚通知。
因张文明违法乱纪，厂办决定将其撤职，让他下车间当工人。
不过车间里暂时已经没有空位了，张文明只能暂时在卫生队帮忙扫厕所。
赵海龙和刘野两个也不当人，没事儿就去厕所晃荡，乱扔烟头不说，尿得到处都是，十分享受报复张大秘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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